我的祖父是个皮肤黝黑,身材高瘦的普通老头。而我的祖母是个皮肤白亮,腰粗臀圆的农村老太。我自小就跟随他们生活,因为母亲在生下我后就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去,无甚闲暇时间来照看我。
而我是喜欢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的,他们给予我的更多是溺爱,不会有父母般的训斥,更不会给我定下严苛的规矩。祖父会带我每日喝早茶,祖母会带我四处闲逛,无处可去的时候我也可以静坐在报纸摊边看人来人往,看熟识的陌生的人进进出出,或买一包香烟,或讨一杯水喝,又或者只是来聊几句家常。在弟弟还没降生的那三年,这样生活曾是我以为的,美好童年的全部。
我的祖父母都来自农村。他们是庄稼人,他们热爱劳作,他们豪爽大方,他们善良热情,可他们身上也隐藏着农村人民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的思想。自弟弟降生以来,我就似乎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角色。我是个极其贪睡的人,每逢节假日非紧要事情绝不能让我在早上十一点前起床。弟弟的出现,转移了全家人的关注重心。所以,每当我饥肠辘辘地从床上爬起时,再也没有人为我准备热腾腾的饭菜,也再没有人关心我是否饿着了。他们需要去照顾比我小三岁的弟弟,而我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。我不知道三岁的我可以做些什么,但我只记得在我6岁的日记本里,我曾这样写道:第一次煮鸡蛋,热水淋到了我的手上,很疼。我没有印象后来是否有进行伤口处理,但庆幸,我的手上现在没有留疤。
再后来,我学会了自己做家常饭菜,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,顺带着照顾我那什么生活技能都不会的弟弟。从五岁到十七岁,我早已习惯了默默地看着家里人把弟弟当做生活的重心,默默地感受着祖母每次唤着弟弟小名时不见经意间流露的温柔。一直被要求着学着自己长大的我,对亲情也一直很淡漠。远走高飞的想法不止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。高考填志愿时,我以为我从此可以去到梦想中的哈尔滨,去看那冬季的白雪皑皑和秋天的黄叶满地。可惜,终是逃不过家庭的束缚,也逃不过宿命。
母亲曾不为意的向我透露:当初以为我是男孩才生下来的。当医生告诉父亲我是女孩的时候,父亲铁青着脸,不发一言地把原来订的独立病房改为集体病房。这令我的母亲很是委屈。听完这段过往,我心里郁结得慌,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。我安慰我的母亲,可谁又来安慰我呢?生活还是在继续着,可我那本不平静的心怎会不起涟漪?从此,父母与祖父母对我表达关心的话语都会让我莫名难过和失落,毕竟有些伤口抚平了,伤痕还是历历在目的。
小时候,弟弟的身子很弱,经常跑医院,所以家里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他为重。我自小身体就很好,祖母曾打趣我道:“肯定是你抢走了弟弟的营养。”间隔三年,我不知我是否该对他身体不好背负这莫须有的“罪名”。可现在,弟弟的身体很强壮,反倒是我经常性地生病。我对自己的病情向来是持无所谓态度的,年轻人的小病小痛不值得大惊小怪的,特别是面对着排山倒海而来的工作,有病也实在不得空去看医生。久病并不一定成医,但病情一定时刻加重着。在母亲的再三恳求下,我迫不得已入院一周进行身体检查。住院期间非规定时间,家属是不允许探病的。而母亲不顾我的劝阻,仍每天坚持奔波在家和医院之间,只为给我送汤水。特别是禁食的那三日,我知道的,我的母亲在进房门前都在抹眼泪。我知道的,每次我说不要紧的时候,她紧闭着双唇,默默督促我赶紧把药吃了。但我不知道,出院时当我得知自己瘦了十斤时开心得不行的时候,我的母亲又偷偷地红了眼睛。
祖母在我出院后一周不提前告知就从乡下来到了我家,因为非假日,我和弟弟并不在家,因为学校有事耽搁,我只能在周五中午回家。而本就打算周五早上离开的祖母,知道我要回去,说一定要等我回来。我已经很久没和祖母近距离接触了。长大了的孩子会厌倦和老人们聊天,因为他们不能带来更多的新鲜的事情。可那天下午,我的祖母絮絮叨叨地和我拉扯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,我并没有放在心上。可在回家途中,我的祖母用她那黝黑的干瘪粗糙的手把我冰冷的手用力捂着“以后的身体都会好的。祖母帮你问过了,十八岁有一场劫,走过就没事了,以后都会健健康康的”。我一直默默听着,余光瞥见祖母的眼角闪着星星点点的泪光。我不曾看过祖母哭,这是第一次。

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曾说道: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;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,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。我忽然明白,那些你曾以为不在意你的人,其实他们从未转移关注你的目光。你认为他们从不曾爱你,那是因为你一直享受着他们的爱。习惯了便难以察觉,因为他们爱你从不是一件新鲜的事儿。我想,你来看此花时,应是漫山遍野茶树开花。